六月三日那天,看到《蘋果日報》的頭條,覺得這是一篇有預謀、混淆視聽的報導,所以寫了一篇文章澄清。我多年來不想在媒體公開討論天安門廣場上開槍的問題,並不是害怕論戰,而是不想把彈藥給北京當局,讓它振振有詞地去淡化六四的罪過。現在六四過去二十年了,年青一代越來越關心這個事件。作為中國當代史中的一件大事,也許是時候認真討論在哪裡開槍的問題。 文章寫完後發覺太長,改寫了一個短版,刊於今天(6月6日)的《信報》。這裡發表的是未經刪減的版本,主要補回引述《蘋果日報》的原文,和該篇日文報導的作者資料。 天安門廣場開槍事件「真相」 日本右翼記者古森義久在其大本營《產經新聞》中的偏激言論,一向為國際媒體所熟知。他的反華立場,既鮮明又滑稽,所以國際媒體和通訊社對他的報導都會小心求証,有時甚至不把他當一回事。此人多次訪問李登輝,吹捧台獨,鼓吹中國威脅論,宣稱日本入侵中國是幫助中國,沒有南京大屠殺這回事……這種對中國的仇視態度,除了迎合反共者的心理和日本右翼政客外,基本上沒有甚麼市場。 可是,古森義久前兩天的一篇報導,雖然沒有被外國通訊社轉發,卻上了香港一份暢銷報章《蘋果日報》的頭條。這篇由產經新聞翻譯的報導說,美國中央情報局的秘密檔案披露,六四那天天安門廣場上的確有開槍殺人。 一個反共的日本記者,一個以敵後滲透為目的的中央情報局,再加一張反共報章,「聯手」炮製了一個六四天安門開槍故事,讓香港人更加同仇敵愾,相信會為維園六四燭光晚會提供不少談資。然而,我相信香港人不是盲目的,他們如果多看一點有關六四的資料,一定看出這篇報導背後的目的,以及其中的破碇。 六四凌晨的天安門廣場紀念碑上面,是否有開槍殺人呢?真相本來很容易明白,但多年來就是偏偏有人混淆視聽,把天安門廣場「外」和天安門廣場紀念碑混為一談,有意或無意地掩埋真相。 再往下說之前,我首先要表明自己的立場和態度。我是贊成和認同六四前後學生爭取民主,要求政治改革和打倒腐敗的訴求,我堅決反對和譴責北京當局開槍及出動坦克鎮壓學生,並強烈希望和要求北京政府要為此事而導致的生命損失道歉和負上全部責任。 今年已是六四二十周年,我相信我們應該理性地回顧當日發生的事件。過多的煽情和謊言將有負於有意追尋歷史真相的下一代。正如候德健在接受紀錄片《天安門》作者卡瑪.韓丁訪問時說的,我們是否需要用謊言去打擊說謊的敵人?難道事實還不夠有力嗎?……也許你的謊言會被揭穿,之後你再無力打擊敵人了。 關於中央情報局的報告,古森義久所報導的其實並不新鮮,所以外國媒體都沒有理會他。我們先看《蘋果日報》有關清場行動的版本是怎樣的:「2時30分,約百名解放軍在歷史博物館旁馬路對面趴在地上,瞄準群眾開槍,群眾四散逃跑,但數分鐘後又折返運送屍體,軍隊再開槍,10至15人倒地。天安門廣場的照明在3時半熄滅,但4時27分再次亮起,大批裝甲車、戰車和卡車出現,在廣場北邊的「民主女神像」殘骸被燈光照射。人民英雄紀念碑周圍冒煙。清晨5時30分,50輛裝甲車、戰車和卡車組成的第2支部隊通過東長安街進入天安門廣場,解放軍用吉甫車上的兩台機槍掃射約15分鐘。這次大屠殺之後,天安門廣場與北京飯店之間的東長安街上有25至30人倒在地上。6時20分,約40輛武裝車組成的第3支部隊由東長安街東邊進入廣場,以機槍對群眾掃射約10分鐘,造成許多人死傷。報告指出,兩次屠殺進行時,天安門廣場的官方喇叭竟傳出柔和的廣播,向「北京的友人」表示,混亂已經結束,秩序已經恢復,暴動者已被鎮壓。上午7時30分,喇叭靜默數分鐘後播出中國國歌,之後傳出一把女聲大意說:「同志們,早上好,反革命分子已被粉碎,我們的天安門廣場已回復和平。」(《明報》的報導基本上一樣,可見都是用同一個中文稿,而不是日文原文。給他們這個中文版本的人有甚麼目的?待考) 由於我不懂日文,但我看過李潔明有關六四事件的所謂「機密報告」內容,我不覺得他在報告中會這樣描述開槍的情況,終於,我找到《自由時報》駐日記者的報導,知道《蘋果日報》的報導是如何做了手腳的: 「(六月四日)兩點三十分,約一百名解放軍分佈在歷史博物館旁邊的街道,當槍頭對準四十公尺東邊的示威群眾時,示威的群眾就立刻躲到障礙物的後面……數分鐘之後再度回到街上,把同伴的屍體推上手拉車,再回到原來的地方。 「五點三十分,五十輛裝甲車和坦克通過東長安街,當憤怒的群眾叫喊時,在吉普車上的解放軍就開始用機槍掃射,大約掃射十五分後,……二十五到三十人已經倒地」。 「六點二十分,大約四十輛裝甲車、坦克與軍車排成三列進入東長安街到達天安門廣場,向民運人士和學生進行激烈射擊,多數人死傷」。(馮按:六點二十分學生已撤離天安門廣場英雄紀念碑) 問題出在哪裡呢?原來,2:30分,是在歷史博物館旁邊的街道,向四十公尺東邊的示威群眾開槍,而不是天安門廣場紀念碑上的學生。5:30分,五十輛裝甲車和坦克通過東長安街,在吉普車上的解放軍用機槍掃射當時憤怒叫喊的群眾。這兩個關鍵點和《蘋果日報》有甚麼分別呢,相信讀者只要對照一下就明白。《蘋果日報》的版本是有意做成一個印象:軍隊在與留守天安門廣場紀念碑上學生對峙時開槍的。 當然,更具體的事實中央情報局的報告是不會披露的,因為一個仇視中國的情報機關的報告,肯定會有其背後的目的,並且掩埋部份真相。然而,即使這樣,我相信中央情報局還是掌握了不少當時的資料。(中央情報局當年有人滲透進學生組織,其後的黃雀行動和謠言的散播,都少不了他的份兒。)我們仍然可以通過中央情報局的報告,來證實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上,直到學生撤離時,解放軍都沒有開槍殺過人。 真相其實很容易明白,除了在紀錄片的畫面上我們看不到軍隊開槍外,部份當事人,包括候德健和劉曉波,都曾經講過他們沒有看到開槍。一本1992年出版的書Eclipse (by Mark Perry),就用了二十頁篇幅講述六四事件,而其中的消息來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來自當時的美國駐中國大使李潔明。 這本書如何描述清場行動的呢?下面是我的摘譯: 到目前為止,李潔明收到最令他感興趣的報告,是差不多凌晨兩點由留守在天安門廣場的美國情報員提供的。報告說,中國安全部門官員正包圍留守在天安門廣場的學生,並敦促他們離開廣場。其中一名安全官員說:「軍隊已開進來了,他們將會把你殺掉!」美方觀察人員還詳細描述示威學生和安全部官員的談判內容。談判令美方情報員感到有點摸不著頭腦,但認為軍隊由一個先頭部隊來到廣場與學生談判,是想避免流血衝突。如果是這樣,就證明了中國領導層有些人是不想出動武力鎮壓的。根據在現場觀察情況的情報員匯報,中國安全人員也在廣場上掛上廣播器,勸諭並警告學生和平離開。……到凌晨四點,廣場上的電燈熄滅,作為對學生的警告。最後,餘下來的小部份留在廣場的學生同意撤離,但條件是要讓他們以勝利的姿態離開。情報說,學生們高唱著國際歌,一起操出廣場。凌晨大約五點,留守在廣場的學生向天安門廣場的東邊,北京飯店方向撤離。就在那時候,天色露出曙光之際,六四最血腥的場面出現了。正當撤退學生經過北京飯店門前,他們和另一大群示威者撞個正著。原來這群示威者正被第27軍追趕著,正向著撤退的學生衝來,並且把他們趕回廣場那邊。……最後,追殺而來的軍隊不停開槍,歷時差不多一小時。…… 上面是中央情報局有關天安門廣場殺人事件的描述,也許跟事實有點出入,但我相信這個內容,應該就是中情局向華盛頓提交的報告。Eclipse 的作者Mark Perry並且在有關六四事件那一章加了這樣一個註釋:《紐約時報》的Kristof是第一個記者說出在天安門廣場內沒有開槍殺人,並指出有學生說那裡發生屠殺是不正確的。Perry也認為,開槍事件主要發生在木樨地和東長安大街附近。Perry又引述Kristof說:「軍隊的確在天安門四周開槍,但他們並沒有向那些圍坐在紀念碑上的學生開槍。」 |